阅读断章（2）

暮色苍茫，山海关的城门已经紧闭，城楼上“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笔力凝重，骨气遒健。一行人迟归，无奈地徘徊城下。最后，一个女子以她的名字叩开了城门，她，就是生在大陆长在台湾的张晓风。

是席慕容替她记下这个故事的。“晓风”，席慕容一向这么称她，暖暖的，无限柔情与慈悲，复韵母与后鼻音隐蔽的是沧桑，呈现的是淡定。

（余生也晚，冒昧借用一下，可以吗？）

对于晓风而言，故乡是一条光灿灿照明离人之眼的花之轨迹，到台湾的日子如太松的面，不堪一握。在鹅库码度假，她深切体会到了一个中国人站在中国的土地上遥望中国的滋味，由是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候鸟犹记得爱每一个江南草长的春天回到旧日的梁前，又恨自己不是鱼可以绕着故国的沙滩岩岸而流泪。面对清明上河图，她缓缓地用眼、用心去抚过青青的土埠、初暖的柳色、微醺的阳光，她感到安静古老的河水以迟缓的节拍流过幽美懂得幸福的土地。在克什米尔，她愿有比千手观音更大的法力，愿有一百零八兆温暖的肉掌轻轻地一一覆盖新疆的每一寸土地。思乡情结使她感到超载的乡愁，在《矛盾篇·我渴望赢》中，这个温婉的女子直白地说“我那不可碰不可输的东西是‘中国’”。

读《玉想》、《初心》、《秋千上的女子》……时时都让人感到中国古典文学犹如款款的河流，晓风浸润期间，随心攫取点点涟漪，妙手便挥就了美文。徜徉在南京或西安的街头，对她是一段随时可以与李白、杜甫邂逅的旅程。“曾翻阅汉高祖的白云的，曾翻阅唐玄宗的牡丹的，曾翻阅陆放翁的大散关的，那风，今天也翻阅你满额青丝，而你，着一袭青衣，走在千古的风里。”这风，不就是你吗？晓风。

1977年，36岁的晓风被评为“中国当代十大散文家”之一，评论说她“笔如太阳之热，霜雪之贞。篇篇有寒梅之香，字字若缨络敲冰”，余光中称她为“亦秀亦豪”“腕挟风雷”的“淋漓健笔”。可是，对晓风来说，所有的光环都在一个头衔面前黯然失色——母亲。所有的母亲都曾是星河之畔的仙女，所有的母亲都主动藏起来羽衣，为了孩子，她们放弃飞翔的梦想，甘守平淡的红尘，惆怅而幸福。她不无骄傲地说“我最大的荣誉将是一个好母亲”，并由爱子推及爱他人、爱世界。难怪席慕容在《相逢不恨晚》中对晓风说“羡慕的是你的国学功底，嫉妒的是你的才情，而更深的触动我的，是你的悲怜之心”，晓风则为慕容的画册写序，两个兰心蕙质的女子彼此间的情谊如同新开的女儿红，醇美悠长。

晓风用文化传递和延伸自己的乡愁，让儿子也像自己一样“向故籍中去体认那三秋桂子的故国，那十里荷香的故国。”然而，“母子一场，只能看做一把借来的琴弦，能弹多久，便弹多久，但借来的岁月毕竟是有其归还期限的”那么感人的深情，那么忧伤的清醒，让人泫然欲泣。

一个母亲，把她心爱的孩子交给学校、世界，我们会还给她一个怎样的人呢？作为母亲，我也有这样的疑问。         

母亲啊，愿我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世界啊，也愿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